种山,成为了肖克清永不懈怠的战斗。山高水长,军装芒鞋,腰上挂一竹筒罐番薯烧酒。独自一人在荒天野地垦荒、挖掘、种植,他却口无遮拦,不住地与人对话;是个聋子,却分明听到炸弹时时在四周开花的爆炸声。


肖克清是我的伯父,一位身经百战的老红军。


爬雪山,过草地,长征路上他还不是聋子,也不叫肖克清,而是朱德的马夫。有一次,朱总司令笑笑地问他:“肖大个子,将来革命胜利了,想去做什么?”肖大个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眼望着一串串光秃秃的大山,说:“我想回老家。”朱德说:“回家是肯定的,就是回到家打算做什么呢?


种山!”肖克清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渡于都河开始,肖大个子就跟在朱总司令身边。那时,他不叫肖克清,叫肖先富。穷人家的孩子,父母祈求富裕只能把心愿镶嵌在名字里。朱德的夫人康克清说:“肖先富肖先富,喊得多拗口呀,我给你改个名字怎样?


“好呀。”肖大个子十分欢喜。乡村里的名字,都是由父母或先生取的。在总司令身边工作,他心里早把总司令夫妇当作武曲星下凡,当作贵人、当作先生了。


康克清说:“我叫康克清,你姓肖,你就叫肖克清好了。我们两个克清,一起把总司令照顾好。


我的名字叫肖克清了。肖克清兴奋地跳了起来,叫了起来。突然,他不跳也不叫了,神情凝痴,好像想起了必须严肃思考的事情。是的,就在这瞬间,他由自己的名字,想到了那些牺牲了的战友的名字,都是从上下几个村里相邀出来当红军的战友,大狗子、二牯子、三赖子、牛老四、肖九发生……他们还没来得及有正儿八经的大名,就伴着一串串大山的森林树木牺牲了。肖克清心里很难受,时不时就会想起他们,想起那此起彼落爆炸的情景,想起满目苍翠的山林变成了一串串光秃秃的大山。所以,当朱总司令问他革命胜利后回乡做什么,他会脱口而出——种山。


革命真的胜利了。肖大个子由一个壮实后生,变成了背脊微驼的小老头。变成小老头的肖克清记得年轻时许下的诺言,以一个老红军的身份来到宁都县,拒绝了当区长的建议,回到会同乡一个叫排上村的山窝里。


告别了侍候半生的枪械、马匹。

 

种山,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山还是那山,坳还是那坳,悬崖陡壁还是那悬崖陡壁,山的模样没有变,当年挖的战壕依然还在。变化了的是树和人。当年,杉树松树楮树……山林茂密葱郁,百鸟欢唱,他与伙伴们日日踏着山歌采山,在这里有吃不了的野果,砍不尽的柴火,喝不完的甘泉。与他一同走出这座大山的伙伴,只回来他一个。如今,伙伴没有了,鸟鸣没有了,山歌没有了,光秃秃的山上火辣辣的日头下,只有几丛稀疏的冬茅、灌木和荆藤,原本藏风纳水的山谷,现在连风都没有。当年,肖克清满头乌黑,如今,开始光秃的头顶只有稀稀拉拉几丛花白。肖克清不再年轻,但那份神采还在。他站在山顶上,目光四下巡视一下,就像将军检阅他的士兵一样。



举起竹筒罐,猛灌一口番薯烧酒。


嗨——嗨——他冲着大山喊了起来,锄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当年那场仗呀,打得太惨烈了。白军的冲锋一次接一次,一次比一次凶猛。二牯子倒下了,三赖子倒下了,牛老四倒下,方才还生龙活虎的战友转瞬间阴阳两隔。炮弹飞过来飞过去,爆炸声此起彼伏。从德国新运来的“伯虏克”大炮威力超常,每一发炮弹落地,大山都要猛烈颤抖一下,每一发炮弹爆炸都震得耳朵发痛、流血,自己的耳朵就是那时震聋的……一瞬间,世界丧失了所有的声音。整座山林,变幻着怪异的图片:炮弹无声落地四处开花,青山变为红山,林海燃成了一片火海,滚滚浓烟过后,山上没有了树木,没有了树木下隐蔽的战士,山上没有了巨石,也没有了巨石下的清泉……一切都让人不明白,一切都让人明白。肖克清身上虽然没有流血,却造成了终生的伤残,也留下了终生的记忆,他眼睛里蕴含着泪水。


一株桃树种下去了,肖克清说:二牯子呀你这个促狭鬼,快快长大吧,长大了,好与我说说调皮话,再来捉弄我也行。一株柑柚种下去了,肖克清说:二赖子,你在那边还好吧,有时间到树下来,我真的好想你哩。一株梨树种下了,肖克清说:牛老四呀,我知道你最喜欢吃梨子了,这株黄花梨树就是你了,到时结了满树的黄花梨,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我也要来吃吃你。



一天又一天,肖克清带着扫帚去乡供销社扫地,门市、仓库成为最洁净的场地。圩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老红军不是清道夫,他把撒落在地上的化肥扫拢,又撒落在果园。天天上山,风雨无阻。一年又一年,年年在山上。树,种了一株又一株,一片又一片,每一株树都写有名字,那是倒下的一个红军战士,也有还活着的战友。几十年过去了,树种了一山又一山,满山葱郁翠绿。但他觉得还不够,又去栽种山崖下的河滩地,河滩荒芜得厉害,河床越来越宽,河水越来越浅,那次渡河时炮火太猛,飞机一窝一窝下蛋似的投弹,掀起的水柱裹着砂石也能把人击伤。倒下的战友实在太多了,鲜血把河水染得彤红,肖克清的鲜血也在河水中流淌,但他最终从河水中挣扎了起来,而许多人却随河水冲向了永远……


风高日正,空山吆喝:


“哈哈,报告朱老总,您有千军万马,我肖聋牯也有了。它们不能报数,却能长个!朱老总呀,您在北京,我在赣南。我又回苏区干革命了,是搞绿色革命,把战争毁灭的大山再种成花果山。哈哈,哈哈——”


大山磨砺人呵,肖克清的青春劲儿一点点化作了漫山绿荫,一年比一年苍老,战友却一年比一年多。鸟儿回来了,山泉回来了,风也回来了。他喜欢行走在绿荫繁茂的树林之中,这一排排站立着的可都是绿林好汉,二牯子呀,你可看到了,现在呀,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你该高兴了,当初,我们一起去当红军,不就是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三赖子呀,你说你是你家的独苗,怕牺牲了断了香火,你放心,我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个女儿随你姓。牛老四呀,你真有口福,瞧这一山的梨树株株长得欢实,梨子大又甜,保准你咬一口美到心里。 


同志们——冲啊!


举起竹筒罐,猛灌一口番薯烧酒。哦,随着光阴流逝,他的竹筒罐早换成玻璃杯、塑钢杯,番薯烧酒也换成了谷烧、米烧、高粱酒,但是,爱酒的嗜好却终生不改。


“同志们——冲啊!”当年,这是出现在朱老总口中,最激动人心的词语,如今变成了山谷间频率最高的声音。耳朵越来越聋,嗓门儿却越来越大。听不见别人说话,他也怕别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每次都可着劲儿喊,像做报告一样。他一喝酒就喜欢这样喊,一喊叫,精神抖擞,仿佛回到了当年,喊声便像风一样在山谷里回荡,他看见百鸟飞翔,漫山遍野的果树们都在频频点头,发出呼应,心里溢出无限的温情和慰藉。


果树栽多了,剪枝、杀虫、施肥,事情也越来越多了。果树从一个连扩编为一个营,一个团,队伍壮大了,吃喝拉撒——后勤保障都不能忽视,管理不过来,他就一次次把果园交给乡政府去管理。


那是1994年的初夏,93岁高龄的肖克清,又一次气喘吁吁地登山了。



住院两个多月间,久违的山林常在梦中,梦境内外,总听见鸟儿叽叽喳喳地抢着叙述,总听见果林对自己发出嘈杂碎语。吵吵闹闹,吵什么吵!他很有些想念这些不甘寂寞的战友们,也许是战友在想念病中的自己。他终究还是来了,毕竟刚刚出院,有点力不从心,双手把持着拐杖,深情地凝望着这片果林,这片果林也深情地凝望着他。


每一滴水都是海,每一撮土都是山。


他忽然激动了,又猛灌了一口烧酒,想用力再对大家喊叫一点什么,却只是喃喃地说:同志们——冲啊!酒杯倾倒了,醇香的烧酒溢出,被土地喝了个精光。慢慢地,慢慢地,他倒在了一株绿荫婆娑的树下,这株树的名字就叫肖克清。


他睡着了,脸庞上绽放着不变的笑容。终于,他把自己也种成了一株结满青果的梨树,永远伫立在那座他种植了几十年的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