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硒红土写荣光
  □葛顺连
  于都梓山潭头,94岁的老外婆挎着一篮子刚摘的辣椒、茄子、黄瓜,笑吟吟地说:“你们带回城里吃吧,国家主席都夸我们的菜富硒呢!”

  八十多年前的1934年秋,她同样挎着这样一篮子果蔬,送给村里的红军医院(第一、六、七等后方医院陆续从宁都、会昌、福建宁化等地迁移到于都县)。外婆叫邹顺秀,当年是一个9岁的童养媳,参加苏维埃干部组织群众慰劳红军伤病员活动。

  除了新鲜果蔬,医院伙食比之前在前线好很多,有鱼、肉、豆腐和盐供应。1934年9月底的一天傍晚,丰盛的晚餐正在进行,红三军团第四师政委黄克诚沉着脸进来。

  草鱼焖豆腐的香味让他喉头动了一下,他说:“同志们,好好吃,伤口快快好……”接下来他却半晌沉默。“红军就要走了,大部队就要走了!”这句话他憋在心里说不出口,因为他必须遵从组织纪律。

  “张震,你的伤口怎样了?”“谢应璜,你的脖子好了吗?”“谭伢子,你的眼睛最快什么时候能拆纱布?”……黄克诚焦急地一个个过问。他们都是在第五次反“围剿”中受伤的。

  其中广昌战役伤亡最大。李德对红军下令死守,并要求采用 “短促突击”战术,同白军进行阵地战。胶着18天后,广昌城失守,红军遭受重大伤亡。彭德怀心疼不已地说:“‘崽卖爷田心不痛’,全被你们送掉……”

  广昌失守,中央苏区门户洞开,对以后红军的作战,造成了极为不利的影响。白军以31个师的兵力,从6个方向向中央苏区的中心区发动全面进攻。博古、李德等人却采取“六路分兵”“全线防御”的军事战略,指挥各路红军同优势白军拼消耗。节节抵抗,路路阻挡,结果哪一路都没有挡住。红军根据地越缩越小,伤亡人数越积越大,进一步陷于被动局面。

  中革军委发出第五号命令:所有重病员一月难治好的,概送第四梯队后方医院(九堡之下宋),务于十日午前十时前送完。红军第七后方医院院长兼政委谢焕辉也接到上级指示:两个星期内,治好三千伤病员出院。“而当时医院伤病员有一万零五百多人啊。”解放后在兴国县人民医院任主治医生的谢焕辉回忆道。

  黄克诚也再一次来到医院,宣布彭德怀的“死命令”:红三军团的,凡能走路的,全部要带上。要检查落实,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可能跟随转移的受伤战士。

  谭伢子情绪激动地撕扯蒙眼的纱布,大喊大叫:“我要走,我要跟你走!”他是跟着黄克诚从湖南打上井冈山,又从井冈山冲杀赣南闽西的年轻老将。可他在广昌战役中被炮弹炸伤了双眼,两星期内根本不可能治好。黄克诚紧紧握住他的手,安慰道:“谭伢子,莫要这样,我们十天半个月还会打回来的!”

  谢应璜是个14岁的伢子,他枕着一个小布包不吭声。他在少共国际师当火头军。没有枪,只有一根烧火棍。在后方危险少,在灶前有饭吃。有时他快活得一边择菜煮饭,一边哼着洗衣队妹子唱的山歌:

  “哎呀勒——油菜开花哟漫天黄,红军出发打广昌,广昌打了上海转,缴到的枪支用船装!”

  真正随军到了广昌后,他们炊事班把竹子削成竹尖,放在锅里炒干,用尿浸泡好。工兵拿它们钉在木板上,铺在外壕前面,再用乱草和泥土伪装起来……仗打起来了,国民党的飞机大炮向阵地轰击,重炮弹震耳欲聋,硫磺弹催人呕吐,燃烧弹火焰熊熊,烟幕弹浓烟滚滚……外壕前的竹尖,很快被成堆成堆的尸体铺盖得不起作用了……整个山头左摇右晃,谢应璜在灶前烧火,锅随时晃动……那一次,一个炸弹飞来,炸出一个鱼塘一样的大坑。碎弹片飞进了他脖子,差点割破喉咙。

  至1934年10月,炊事班6个人只剩班长和他2个人活着。整个少共国际师一万多名战士,只剩下5000多名,其余或伤或亡。长征前,各地突击扩红的新兵组成补充团,补进少共国际师等兵源锐减的部队。

  谢应璜已经伤愈却不想归队,源于那个小布包。那是叔叔谢荣贵给他的,里面有一块新布料,还有红布包好的两块银元,但这些都不属于他。在广昌还没受伤前,他遇到背枪的叔叔。叔叔参军早,读过红军学校,后来还当了连长。叔叔急匆匆地说:“炮弹像长了眼,你要当心躲着点!我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家,把这个带给你婆婆……”说着,小布包塞给他后便上前线了。这个平时就爱寄钱寄物给老母亲的孝子,后来真的没有回家,长征到贵州时牺牲。

  此时的谢应璜枕着小布包,笃定要回到疼他爱他的婆婆跟前……后来他真的被疏散回银坑镇年丰村老家了,因为他年龄实在小,又连枪都没摸过……

  与谢应璜邻铺的刘光芹是兴国县高兴镇人,是红三军团第六师指导队的政工干部。在万年亭战役中,一块弹片崩到右大腿,击穿了肌肉,治疗了一阵子之后,伤势不重但也不轻,不能出院归队。不少跟他伤势差不多的战士提出回家休养,为此,红军医院的政委专门组织大家讨论。刘光芹带头表态:“如果回家去治病,反革命分子会造谣说:‘你看,现在生病了,就被红军一脚踢回来,不生病就让你们当炮灰!’所以,我坚持在部队治疗,不回家。”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刘光芹终于伤愈归队,但队伍已经开拔北上去了,他被安排到于都县独立第十一团担任连指导员。2016年刘光芹103岁,他告诉笔者,独立第十一团是新组建的队伍,大部分都是刚从医院治疗出来的伤兵。

  18岁的后生陈滚彬是在最后一刻决定走的。他是赣县区白鹭乡龙头村人,医院离他家也不算远。黄克诚临走前最后喊了一遍:“你们能起床的,都爬起来走哇,大家一起走——”陈滚彬是红三军团团部手旗通讯排通讯员,三个月前,他的左下肢内裸上胫前内侧处被子弹打穿,骨头碎裂。医生先后动了三次手术,现在伤口还未痊愈,可他听懂了“大家一起走”那句话的感情与意义,出院归队了。只是1935年长征到云南夷陵时,旧伤复发留在了当地。伤愈后,他参加游击队继续革命。1949年游击队被整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他任四军十二师二十三团二营五连三排排长,1953年复员又回到江西赣县老家。

  一大批伤病员终于在黄克诚等人的动员下出院归队。1934年10月17日至20日傍晚,中央红军主力8.6万余人分别从于都梓山潭头、花桥等8个渡口渡过于都河,向着国民党第一道封锁线进军。那些伤病员不少人走到了革命胜利的那一天,其中张震、甘渭汉、钟伟等后来都成了著名的红军指挥员和解放军将领。

  红土地果蔬葱茏,但昔日的苦难没有被忘记。2019年5月20日,国家领导人一行专程来到于都河畔,一一握过红军后代、烈士家属代表的手,动情地说,革命战争年代,江西人民为革命胜利付出了巨大牺牲、作出了巨大贡献。现在国家发展了,人民生活改善了,我们要饮水思源,不能忘记革命先辈、革命先烈,不能忘记革命老区的父老乡亲。紧接着,他们深入梓山镇潭头村考察调研。这个当年为红军提供过数不清果蔬的村子,2017年与附近5个村一起发展起了富硒蔬菜产业园。蔬菜园每年可提供时鲜蔬菜6万吨,产值达3.6亿元,目前已带动周边2800多户农民致富,680多户贫困户脱贫,户均增收1.5万元。红军烈士后代孙观发一家去年收入7万多元,他笑吟吟地端出富硒黄瓜、西红柿,招待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