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把红缨枪
吴丽华 刘应金 欧阳斌
 
目录

题记
一、防外忧,抵外患,岽下欧家把武练
二、为生计,担货行,贩盐遇险见真情
三、练拳脚,红缨枪,操刀舞棍演兵场
四、求解放,要翻身,扩红报名去从军
五、跟党走,当了兵,八面威风传美名
六、护领导,排险情,长汀迎接毛泽民
七、显神通,抖精神,瑞金阅兵现叶坪
八、别故乡,送亲人,泪洒红都去长征
尾声

题记

江西省瑞金市云石山乡是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1934年7月)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中央人民委员会、中共中央局、中国革命军事委员会等中央机关各部委驻扎地,是中国工农红军(中央机关)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出发地。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刘少奇、张闻天、何叔衡、林伯渠等众多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在此工作、生活过。  苏区时期,云石山人积极支持革命,当年仅有一万多人口的云石山,有名有姓的革命烈士就有1338人,走出了像梁达山、钟发生这样的开国将军,为中国革命的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
境内有“长征第一山”“马道口”等革命旧址群二十多处,其中,“长征第一山”云石山革命旧址在2006年5月被国务院公布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革命传统教育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丰龙村马道口、田心村岩背不仅留下周恩来、朱德等伟大革命者的历史足迹,中央军委、中央财政部、中央工农检察部以及中央各机关也一同分别驻扎在这里,留下了宝贵的红色历史资源。本书所述“ 十八把红缨枪” 的故事, 就发生在这片红土地上超田村欧屋岽下。

一、防外忧,抵外患,岽下欧家把武练
 
今天的超田村岽下小组,在苏区时属“瑞京”县黄安区(今云石山乡属地)的超田乡。村后是连绵的山地,自东北向西南倾斜的后龙山郁郁葱葱地长着古樟、劲松、红杉、枫荷等树木。村东头簇拥着一片繁茂的竹木,让春的浓郁、夏的繁茂、秋的凉爽浸润着这里二十来户欧姓人家。
村前有条小河(准确说是经年由西往东冲涮而成的水圳)环绕,天长地久,逐渐地变成了宽不足三米的溪流,蜿蜒曲折地向东流去,世世代代养育着这里的子子孙孙。据《欧氏族谱》记载,岽下村欧姓村民由清咸丰二年从本县七堡的洁源村迁入,而洁源村欧氏则是先由泰和县迁瑞,再从县城下湖洞移居洁源的。尽管由城入乡,由乡入村,但欧氏后裔仍然承袭祖业,依靠挑夫贩盐出卖苦力谋生。岽下屋场村前的一片几十亩畦地原本不属于欧姓所有,而是比他们姓氏更强大的钟姓、杨姓所属,后来他们通过行脚贩盐,攒下一些钱,便购买了门前这几十亩洼地。
人丁不多的岽下屋场欧姓人家生活在四周都是大姓的乡村,日常劳作生活自然格外小心,他们世代注重清白家风,讲究和睦邻里、与世无争,图得是太平的日子,只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大千世界你不寻事,事却寻你。   
清末民初,欧姓里有一族叔,年老体衰,挑担乏力,为了生存,租赁了门前钟姓人家的田地耕作。不曾想一到缺水季节,上游就被钟姓断了水,田里禾苗旱得奄奄一息。老族叔心里十分怨怼,便前去找钟姓管事的人说理。谁知说理不成,反被钟家人一顿欺辱。这件事让欧阳家族的人深刻地认识到:弱小是要被欺负的。为了保家,欧姓族人走上了习武之路。年轻力壮的几名欧姓男子在村后的树林辟出了一块练武场(村口大樟树下也成为习武授艺之地),不分日夜,勤操苦练。
据族谱记载,岽下屋场欧姓先民练武,主要有内家拳和绵张短打两种拳法。他们从外地请来有名的拳师,训练族人拳术。无论老幼,男性一律须习武。“文能化人,武能安邦”, 在经历了数年的艰辛历程之后,凭着自强不息的奋斗,欧阳家族这个原本势单力薄的家族,终于在风雨兼程中慢慢得以强大。
漫长的抗争、强大过程中,五邻八村不乏有好事者专门前往窥视,想一探究竟,欧阳家族的人都以礼相待。但是面对故意前来闹事的挑事之徒,欧姓人再不是当年落后就要被挨打的模样,而是先礼后兵,以暴制暴,以致后来再无人敢轻易冒犯、欺侮欧姓族人。至今,欧姓还流传“持之以庄,临之以敬,接之以和,秉之以公,练之以勤,行之以义,存之以仁,归之以忠,而切忌持强逞能”的祖训。

二、为生计,担货行,贩盐遇险见真情
 
欧姓先民由起初的习武自保,到自立自强的演变,得先从一段奇遇开始说起。
据村中现年八旬有开的欧阳有生老人介绍,民国十八年(即公元1929年初夏),族中欧阳克淇带着全村以行脚为营生的二十余个青壮年到福建泉州贩盐,回来的路上,途径瑞金与长汀交界的九里岭时,一伙占山为匪的山贼突然出现,并将他们拦下。
为首的匪头脸涂锅灰,长得虎背熊腰,满脸络缌胡子。身上穿着一件对襟短袿,腰上用三指宽精细的皮带绷扎得结结实实,左右两胯斜挂着汉阳造的驳壳枪。只见他双手叉腰,目露凶光,腰间的枪支仿佛随时都要走火,要了这些欧阳兄弟们的小命。
欧家挑夫由欧阳克淇领着。欧阳克淇性格沉稳,遇事老练,在超田岽下是有名的“大只牯”(即大个子),一米八零的身板,膀宽腰圆,丝毫不比匪头身板差。放在平时,要是谁敢在他面前蛮横逞能,被逼急了,练家子出身的他,三五个人难近其身;但这次,几十年的风吹浪打,欧阳克淇知道眼前的情形对自己很不利。这一劫怕是很难躲过去,不能硬拼,只能智取,他脑海里马上就有了主意。
欧阳克淇用眼神示意众兄弟不要轻举妄动。他率先放下捆得严严实实的装盐的竹篓,二十多位持土枪土刀全副武装的山贼,马上前后左右地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匪首睁着一对豹眼对欧阳克淇说:“喂,识相的留下买路钱走人,不识相的马上送你们上路。”欧阳克淇满脸赔笑,抱拳作揖道:“当家的,我们只是穷苦的行脚汉,挑担糊口,还请各位好汉高抬贵手。”说着向前走了两步。
匪首从腰间掏出驳壳枪,拿枪口对准克淇的脑门阴笑道:“哟嗬,装穷叫苦,想要老子同情?门都没有!”只见他右手一挥,后面的同伙齐刷刷都把枪口顶到欧家兄弟们的腰脊上。
众兄弟中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居多,心里早就着急想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面对生死危在旦夕的时刻,他们一个个悄悄气沉丹田,拳头握得青筋突出,随时等候克淇的一声令下,和这帮人来场硬仗。
这时的欧阳克淇,一面继续示弱求饶,可怜兮兮地说:“好汉兄弟,我们确实没有钱,钱都买盐了,你看我这两个兜里干瘪干瘪的,哪有钱?”一面试图继续挪步向前。不想这土匪头子精明得很,一眼识出克淇的意图,大喝一声到:“你给我站着,要不老子开枪直接送你上西天!”
不想这一说,后面两个匪徒立即扣动了板机,只听“呯”“呯”两声,欧姓两个年长挑夫兄弟的腿上中弹,两人嗷嗷大叫倒在地上。霎时,阵脚大乱,双方马上就打斗起来,欧阳克淇瞅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至匪首身后,没等对方明白,两支驳壳枪在南拳掌下击落在地。欧阳克淇一个侧身,反锁匪首喉骨,使他动弹不得。但没想到的是,匪首左侧一个猴精样的家伙,窜上前来,用手枪瞄准欧阳克淇的脑门。
危急之中,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呯”的一声枪响,猴精先倒地身亡。大家还没有明白咋回事时,两匹快马已扬尘而至,从马上跳下两个穿着灰布军装、扎着绑腿的军人。只见他们手中两支驳壳枪分别对准了匪徒,一声大喝:“别动,缴枪不杀!” 山匪们一个个惊魂未定,看到两位从天而降、正气凛然的军人,瞬间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一般。
一旁的欧阳兄弟们面面相觑,个个心里又惊又喜,真的是有天兵天将来帮助他们了。克淇毕竟见多识广一些,他马上镇静自若地示意兄弟们前去帮忙,把一众土匪都给捆绑了。
欧阳克淇心里反复掂量几个回合之后,料定眼前的军爷必定就是传闻中的红军。想到此,心中一阵暗喜,忙上前作揖道:“感谢军爷救命之恩!”
那位刚才开枪击毙猴精的军人,上前拍着克淇的肩膀道:“老乡,你们是哪里人?”
欧阳克淇一步上前:“我们是从瑞金到泉州挑盐的行脚夫,没想到在此山上遭劫,刚才幸亏军爷好枪法,否则我们可能就成了枪下之鬼了。”克淇上前再次拜谢。
军人和颜悦色地说:“那我们就是老乡了。我家在兴国,也是穷苦出身,不必言谢。如果要谢,你们就谢红军好了。我们是红军,是替天下穷苦百姓闹革命的队伍。”
“哎哟……”忽然后面传来一阵呻吟声,欧阳克淇这才想起自己的两个兄弟刚才被土匪打伤了。他连忙吩咐三个侄子:“可椿、可棋、可森,快过去看看。”
身后不远的三个侄儿一听叔父吩咐,赶忙过去扶起受伤的二个兄弟,并各自从自己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衣衫中撕下几块布条,替受伤的两位老哥包扎伤口。
“排长,怎么收拾这些匪徒?”年纪小些的另一名红军战士,提醒与克淇交谈的这位军人。
克淇这时才知道眼前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哥,是部队的一名军官。
那位排长马上便对欧阳克淇说:“瑞金老表,你们帮忙将那些土匪再行捆绑在一起,赶快离开此地回去吧。此地多匪患,不宜久留。”
克淇对排长点点头,立即带着同伴们按他的说法,将所有土匪全部用随身携带的麻绳捆成一串。就在欧阳兄弟们捆绑匪徒的当口,排长和另一名红军战士,已将缴获的匪徒的枪械刀剑,打包绑在马背上。
临行前,红军排长走到耷拉着头的匪徒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想来本也是穷苦的老百姓,只是被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逼上梁山,不由心里一阵叹息。但口气依然十分严厉地说道:“你们这些人都给我听好了,打家劫舍的事,是一条黑道,而黑道注定是要亡命的。我知道你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迫不得已才走上了这条路。希望你们认清道路,迷途知返,只有为穷苦人谋事才是正道。念在你们大多数人都是逼上梁山的份上,今天就饶了你们,回去好好做人,决不允许再做伤天害理和欺负穷苦百姓的事,否则,下次让我们红军碰到,决不轻饶!”
红军排长语音刚落,那匪首扑通跪地:“多谢长官不杀之恩,我们原先都是附近的百姓,只因实在是生活不下去,才走上这条道路,不然家里老小都会饿死。今后我一定带领这些兄弟改邪归正,不做这些勾当了。” 其它匪徒也捣蒜般连连磕头,有的甚至被说得眼泪汪汪。
欧阳克淇手一挥就把这些人给放了,那个匪首三步一回头地拜谢。据说这一干人后来好几个都成了红军,走上了保家卫国的自强道路。
离别时,欧阳克淇从小红军口中得知,排长叫程昂华,他们是红四军特务连的,从外地侦察路过这里,正要赶回红军驻地福建汀州,不巧遇上了刚才那一幕。
欧阳克淇这时想起来了,这支红军队伍的大官长姓毛,还有一个姓朱,今年除夕前还在瑞金大柏地同国民党打了一仗,消灭了紧追屁股后面的刘士毅部队近千人,好厉害的,此事早就在县里传开了。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他们。
欧姓兄弟一干人,已将受伤的族兄的担子分挑好,准备启程回瑞金。
这时,红军排长程昂华忽然从腰间拿出两把扎着红缨、形状像匕首一样的铁家伙,递给欧阳克淇:“瑞金老表,我们后会有期,这两把没有来得及上把的红缨梭标,送给你们路上防身吧,以后出门在外要多提防着点。”
欧阳克淇握着程排长的手,激动得有些颤抖地说:“谢谢,谢谢红军兄弟,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相见的。”“一定,一定!”
眼见程排长跃上马背,欧阳克淇才带着一群本家兄弟们往家里继续赶路,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三、练拳脚,红缨枪,操刀舞棍演兵场
 
1929年五六月间,炎炎夏日,骄阳似火,岽下欧屋练武场上却人声鼎沸。
“注意出镖的方向、速度和力度,只有心神合一,目标一致,拳镖贯通,才能在战斗中争取主动。”身材魁梧的欧阳克淇站在十七个欧姓同族兄弟、侄子面前,一边做着示范,一边向他们解说拳术和使镖的要领。
酷暑下,族亲汝万,侄儿可椿、可棋、可森、可琪,族兄弟克沭、克洪、克淳,族侄子可镗等17个青壮汉子跟着口令,一个个都练得汗流浃背。可椿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上过几年学,他深知“文能化人、武能安邦”的道理,所以一方面不断鼓励年轻人习武写字,一方面自己也积极学习各种武术要领。
自从于九里岭遭匪害劫后余生,并带着欧家兄弟们回到家后,欧阳克淇陷入长久的思考之中。
从欧姓祖上入闽挑盐贩盐起,也曾遭到不少匪劫,大多都能化险为夷。欧姓拳法对付几个毛贼绰绰有余,且欧姓贩盐队伍少则十五六个,多时达到二三十个,人多势众,更有拳法护身,刀戟棍棒在南拳下均能化为乌有。但眼下匪徒们的武器发生了变化,刀棍换成了乌铳,又由乌铳换成了洋枪,比起之前的大刀长矛和土枪来,更难对付,九里岭的遭遇就是一个例证。
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欧阳克淇面前:今后众兄弟如何再吃挑担这碗苦力饭?
“兄弟们,以往我们欧姓人出门在外凭借一身武艺就能闯天下,但现在不行了,眼下乱世,草寇出没,通往闽赣贩盐的道路又是崎岖的山道,路难行不说,兵匪之患最是可怕。如用老法子挑担挣饭吃,性命难保,我们要有新的计划,寻找新的出路。” 欧阳克淇召集兄弟们,口吻坚定地对大家说。
大家议论纷纷,欧阳克淇内心也很不平静。他忽然想起上次程排长送给自己的两把扎着红缨的梭标。转身他回到房里,从柜子里拿出用红布层层包裹着的梭镖,久久凝视,良久,心中忽然就有了主意。
兵欲善其身,必先利其器。他决定改变传统单一的靠拳脚走天下的老套路,创造一种新式武器。
于是,他走到正厅,将族亲汝万,族兄弟克沭、克洪,侄子可椿、可棋等17位年轻力壮的汉子召集到跟前,将自己的想法对大家说了出来。
欧阳克淇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出门在外,不光练拳护身,还得有护身家伙。现在的世道已经大变,单靠拳脚会吃亏的,我们要有自己的武器。”
克淇边说边将程排长送给他的梭标拿出来,并顺势将墙角边搁着的木棍也一同拿了过来,说来也巧,那木棍的大小正好能合得上梭镖的端口。配上五尺来长的杂木棍,克淇刷刷一挥舞,木棍与梭镖俨然成了一把杀人于无形的“长枪”。不仅如此,克淇还将包裹梭镖的红布系在“长枪”的连接处,把众人的眼睛一下就点亮了。
大伙议论纷纷。
“叔,梭标就梭标呗,干嘛还系个红绸布?”可森不解地问。
“好看呗。”
“不仅好看,我觉得还有一层深意。”平素与叔关系特好的可椿接话道,似乎只有他能洞悉克淇的心思。
“是吗?”大家面面相觑。
看到大家疑惑的目光,欧阳克淇点头说:“对呀,你们记得救我们的程排长吗,他可是现今让那些土豪地主们一听就恐慌的红军呐!”
“那天你们也听到了他向土匪训话,说土匪是黑道。黑道黑道,另外一面就是红道,不用说,那红军兄弟就是红道啰,也就是阳光大道的意思。他们替穷苦人撑腰,我们就得学上他们。”他深情地抚摸着眼前这把“长枪”,忽然语气铿锵地说:“以后这个长枪,我们就叫它红缨枪。干脆,我们成立一支红缨枪队,全系上红绸带,以示追着红军走,怎样?”
“好呀,好呀,早该有这样一支队伍了!”大家兴奋地响应起来。
“克淇叔怎样说,我们就怎样做。”可椿带头大声说道,几乎是同时,十七个本族兄弟、侄子,异口同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对,叔,你怎样说,我们就怎样做!” 可森附和道。
“是呀,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们全听你的。”汝万面向克淇,也大声地回应克淇的提议。
克淇威信很高,不仅因他侠肝义胆、办事公道,而且他的武功在岽下无人能敌。
记得有一年,大年二十九,全村凑在一起贺岁,有挑事的同伴说:“克淇,你敢不敢赌?”
“赌什么,有什么不敢的!”
“就赌你能否追上狗。”
“狗?”
“对,敢不敢?”
“好,来呀。”
同伴二话不说,将一串鞭炮扎在黑狗尾巴上,点上火,受惊吓的黑狗猛地一激凌,疯一样在村前的空坪上狂奔。
嗖嗖……练家子出身的克淇,一阵风似地追着黑狗往后山窜,引来全村人看热闹。追逐中,黑狗狂吠不止,而克淇却面不红气不喘,一会儿的功夫就把狗拦在身下,那身手让全村人目瞪口呆。
眼下,见大家都附和自己,欧阳克淇心里有数了,便带人来到离岽下村不远的老圩场高围脑铁匠铺,让曾铁匠按照程排长送给他们护身的梭标,一下打了十六把一模一样的。合起来正好是十八把,岽下村梭标队十八条汉子每人一把。
众好汉把它们磨得锋利发亮,学着克淇,将它们配上坚硬的木棍,系上红绸带,一支威风凛凛的红缨枪队就组成了。
几天后,岽下村十八把红缨枪队正式成立,村里举办庆祝大会,全村欧姓老幼都积极地参加了。随后,红缨枪队在村子后山向大家表演了红缨枪枪术,人虽不多,但是已经有模有样,大家情绪高涨。
此后,每当茶余饭后,岽下村红缨枪队一有空闲,便操练武艺。全村二十多户人家没有事的也聚集在场上看后生操练,连几个幼童也拿着长短不一的木棍,一招一式地跟着练了起来。
五月中旬,朱毛率红四军打回到大柏地,还在圩上向群众发放了大洋,弥补上次大柏地战斗给群众造成的损失。此事传到岽下,引起了大家一阵热议,交口称赞共产党的红军是支好部队。
谁知,共产党红军的入境却引起了国民党县政府的恐慌,国民党的人在县乡四处作反共宣传,深恐老百姓会跟着共产党红军走。当得知岽下村有支十八把红缨枪队时,立即干涉,派人到村里宣布说:“此事有聚众造反嫌疑,队伍必须立即解散,红缨枪缴掉充公。”
岽下人一听火了,全村人出来据理力争,说:“我们长年外出行脚、做买卖,常遭土匪抢劫,打几把梭标路上防卫,这难道还犯法么?”
“好呀,你们把梭标缴去,我们也不去挑担了,到你们衙门吃干饭去!”
……
县府官员见众怒难犯,而且民间置有梭标也不犯法,只得灰头土脸地回去了,岽下村十八把红缨枪得以幸存下来。
于是,岽下村人一面继续习武护村,一面沿袭着挑盐行脚的营生,继续替县城的本家商号运盐贩盐,同时也替城里的其它商号挑担贩货。只要商号需要,即早出晚归,跨州过府,晚了就夜宿客栈,晨光微露又挑担上路,以苦力劳辛养家糊口……
 
四、求解放,要翻身,扩红报名去从军
 
时光如梭,眨眼到了1930年年初。元月间,共产党人刘立升、肖豹山领导了震惊全县的瑞金黄柏、大柏地农民暴动。
4月,鄢寰与邓希平又领导了著名的安治乡农民暴动。随后,又有武阳等农民暴动。月底,几路农民暴动队伍攻下了瑞金县城,正式成立了瑞金县革命委员会,邓希平当选为主席。瑞金县城第一次获得解放。可惜次月即被敌靖卫团胡子垣部反攻占领。
5月,红四军来到瑞金,赶跑了胡子垣部,瑞金县城第二次获得解放。
6月,中共瑞金县一大召开,并在全县开展分田斗争,岽下村农民也分得了土地。7月,瑞金县苏维埃笫一次代表大会召开,并成立了苏维埃政府。
正当岽下村人以为穷人要过上好日子时,谁知形势一波三折,一会红军打下县城,一会白军攻陷县城,1930年10月至次年二三月间,红白反复几次,瑞金城数次陷于一片白色恐怖之中,岽下村人只能依旧以天天出门挑夫卖力为生。
因为红军军旗是红色,带的袖章也是红的,岽下村红缨枪梭标上扎的红布被当地反动靖卫团强行撕掉,岽下人只能忍气吞声……
1930年3月26日,红十二军军长罗炳辉率部攻克瑞金,瑞金再度解放,中共瑞金县委、县苏维埃政府从兰崇山区迁回了县城。随即,全县各地重建区乡村苏维埃政权,再次开展分田斗争。此次,岽下村又挂起了“黄安区超田乡岽下村苏维埃政府”的大牌子,全村的农民包括梭标队的每个人都再次分得了土地,真正翻身做了主人。
随即,区乡成立赤卫队、少先队,十八把梭标队的队员们个个都踊跃加入,他们用自已的红缨枪参加站岗放哨,打土豪劣坤、抓反革命分子、剿山匪……
转眼到了12月下旬,“嗖嗖”响的北风,吹在旷野上发出一阵阵呜鸣声。因当地几家私营字号和苏维埃商店都缺货,连常用的针头线脑、洋油洋火也卖光了,欧阳克淇便受托带着原班人马的挑夫队星夜出发,经宁都到兴国县城办货。第三天,他们又立即挑货从兴国往回赶。谁知刚离开县城不到五公里,就在一个山窝里被前面一支国民党军队拦住了,好家伙,周围驻扎足足有几百人,通往宁都的路己被这些穿浆黄色服装的重兵把守住,过往人员都必须停下检查。
“叔,不好,前面有国民党的兵在拦路抢劫!”走在前面的欧阳可椿眼尖,一眼看到了远处的情形,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回头对欧阳克淇他们说。
“赶紧往回挑!” 欧阳克淇立即吩咐大伙掉头转向。
正当一伙人快步走到另一条小路口时,就听到旁边一声吆喝:“给我站住!”随后,一群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痞将他们团团围住,足足有20多人。
要在平时,这些人不是岽下村人的对手。但眼前要是动起手来,枪声一响,后面几百人的敌军一旦被惊动,他们就无法脱身。欧阳克淇想到了这点,赶紧放下担子,用目光示意大家先别动手。
话说岽下红缨枪队出门在外、挑担行走,为了方便,已将红缨枪进行了改装。平素的竹扁担上多了根梭标,为了不引起外人的注意,他们特意进行了伪装,即铁梭标那一端用竹筒藏好,看上去像根扁担,外人看不出其中玄机,而一旦遇事,他们只须轻轻地将竹筒与扁担上的插拴一拨,红缨梭标立马可以用作御敌自卫的利器。
正当大家站在原地,面对一大群兵痞时,几个家伙用枪刺一面挑开他们竹篓的盖子,一面霸道地说道:“呦嗬,里面装得啥,有无违禁品?快说!”
“里面装的都是米和盐,还有各种日用杂货,没有违禁品。”
“老总,我们只是做行脚生意的,只管帮着老板挑。”
这时,一个兵痞抓着一把盐走到当官的面前:“报告排长,挑的多是盐和米,还有杂货。”
一听这话,那位排长手一挥:“东西通通给我没收,人都押走。”
欧阳克淇一干兄弟被押进了一幢山脚下的旧楼里。盐和米没了,一切货物都没了,都被国民党军队抢去了。
接连一二天过去了,屯驻在这里的国民党军队对他们不闻不问,期间只在每天中午给欧阳克淇他们提来一桶红薯煮的混杂汤饭。
待到第三天早上起来,关押他们的院子一片死静,显然军队不知啥时开拨走了。临到中午太阳已当头时,一位老汉悄悄过来打开门,将他们放了出来。
老人是这个旧楼的看守人。老人说全村人都到外面躲去了,驻扎在这里的国民党军队于早上五、六点就开走了。欧阳克淇他们出来,肚子已饿得空瘪瘪的,虽说回去如何交差还是难题,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能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再走200里路回家。他当即从鞋底掏出两个银元,交到老伯手中,请他为大家弄点食物充充饥。老人知道他们是被劫的穷苦挑夫,也没要克淇他们的钱,只身到暗窖里拿出一大筐红薯,蒸熟后端给他们吃饱填肚。
下午二点多钟,欧阳克淇率领克沭、可椿、可槙、可琪、克池、可堂、汝万、克淳、满生、克桃、克钟、克仪、克海、汝荣、克注等共18人,扛着扁担,翻山越岭进入了宁都的东韶地界。这是兴国与宁都两县交界的狭长山谷,约有十里地远,刚进入山坳,传来隐约的枪声。
“附近在打仗,大家机灵点。”一阵紧张过后,大家握紧手中的扁担,敛声屏气沿着山坳继续前行。前面又是一个拐弯,只见两边茅草、荆棘异常茂密,再一顿,忽见不远处十几个黄色人影快速往这边跑来。
“又来敌兵了,分两边赶紧躲起来!”走在前面的欧阳克淇,招呼示意兄弟们躲进了两边的草丛中。
片刻,人影由远而近,大概十五六个国民党军拖着步枪,往欧阳克淇他们躲藏的方向而来。透过一拨茅草丛,欧阳克淇看清了他们的面容,正是前几天抢劫他们的国民党官兵,刹那间一股无名怒火从他心里燃起,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个本族兄弟狠狠地说道:“是那伙抢我们的白狗子,你们看我的行动。”
欧阳克淇没看错,来的正是前几天抢他们的国民党兵。原来就在一个多小时前,毛泽东、朱德率领的红一方面军就在东韶这条狭谷大山里,伏击了前来围剿红军的国民党谭道源师,这十几个家伙就是被击溃而逃窜的残兵。正当这伙人被红军赶得气喘吁吁、魂不附体时,欧阳克淇这十八个练家子,挥舞着红缨枪梭标突然从草丛中一跳而起,红樱止处,逃兵迎面倒下十几个,活着的丢下枪械投降,有的两脚跪地,有的被踩在了脚下鬼哭狼嚎求饶……
一会功夫,十五六个逃兵被欧阳克淇他们制服了。这时,一队身穿灰色服装、扎着绑脚的红军赶到了,一看到手持梭标的欧阳克淇他们,惊喜地说道:“哎哟,你们真厉害,这么三下两下就把他们捉往了!”一个手拿驳壳枪的红军战士,突然眼睛一亮,走到欧阳克淇、欧阳可椿面前说:“呀,是你们哪,我们在九里岭见过呀。”
欧阳克淇也认出了他:“你,你是红军程排长的人呀!”
没错,来人正是一年前在汀瑞交界的九里岭上救下欧阳克淇他们的红军侦察员。那天他和程排长外出侦察敌情,返回部队时正巧遇上了欧阳克淇一行被山匪拦劫,幸亏程排长眼明枪快,摞倒了向欧阳克淇正欲放枪的土匪。
恩人相见,分外亲热。欧阳克淇他们勇敢地把溃逃的敌军俘虏消灭,还夺了他们的枪械,这让赶来的红军战士很是赞赏。
在一同前往东韶的路上,欧阳克淇得知程昂华排长已升为营长,而眼前这位红军叫罗一民,也是排长了。罗排长了解了欧阳克淇他们此行到兴国贩货被敌军抢劫和关押的经过后,很是同情。到达东韶红军营地后,见到了程昂华营长,程昂华营长挽留他们在那里住上一二天,让他们与红军战士多些接触了解。
正是在那里,欧阳克淇他们看到很多穷苦兄弟纷纷报名参加红军。罗一民陪着他们到处走,与红军战士接触,与报名当红军的工农青年交谈,使他们更深刻地理解并了解到红军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为什么吸引那么多的穷人自愿加入其中。
“我们也想当红军,你们接收吗?”第二天的早上,欧阳克淇一行18人找到程昂华营长,单刀直入要当红军。原来,前一天晚上,他们岽下村18个兄弟们商议了,如果回瑞金,被国民党军队抢去的东西没法赔,这种行脚的日子是没法过了,还不如跟着共产党领导的红军为百姓打天下,更有用武之地。
程昂华营长听了他们的想法,思忖片刻说:“瑞金老表,我们红军队伍非常欢迎你们。”他又想起什么似地说:“你们当红军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但考虑到你们出来情况特殊,依我看,不如这样,你们先派几个人回家去报信,免得家里人担心。”
欧阳克淇觉得程营长说得有道理,于是,他们商量后,决定由克沭、克淳、克汝、汝万等四人先回瑞金,自己和其他13人留下先参军。临行,程营长又写了一张证明交给欧阳克沭,上面说清楚欧阳克淇他们在兴国被敌人洗劫一事,请欧家老板见谅,另外给十八人每人家里还发了三块大洋,由克沭四人带回各自家中补贴家用。另有20块大洋,作为被国民党军队抢去粮盐货物的补偿。
临上路,欧阳克沭等四人将十八把梭标打包成捆,一并挑回了岽下村。欧阳克淇等十四人全部拿起枪杆子,成为红军中的一员。几年后,1934年红军长征前,回到岽下一直坚持参加地方武装工作的克沭、克淳、克汝、汝万四人也毅然在瑞金参加了红军,此是后话。
两天后,当岽下村人得知自己村里梭标队的弟子大多已参加红军的消息时,克淇、可椿、可槙、可琪、克池、可堂、满生、克桃、克钟、克仪、克海、汝荣、克注、克洪他们已经编入了彭德怀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军团。
克沭、克淳、克汝、汝万在东韶与克淇等本族兄弟们分手后,经过一天一夜回到了岽下。这天,全村人只看到他们几个回来后,很是焦虑,急忙上前询问:“咦,我们家克淇呢?”“哎呀,我们家可椿呢?”家人们都在寻找自己的亲人。
克沭一行四人将带回的梭标放入士亭公祠内,然后坐下来,喝口水,原原本本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全村人。欧阳汝万还将克淇的话带给了乡亲们:“我们临回来时,克淇要我告诉乡亲们,不用担心,他们加入的是工农红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以后有什么消息会随时写信回来。”一行四人随即将带回的大洋转交给了各家各户。
第二天,汝万、克沭、克淳结伴进城,找到欧家商铺的堂叔交差。当他们踏上廖屋坪、盐店前的街巷时,只见昔日冷冷清清的街道上有工人、学生和商人结成的队伍在游行宣传,举着各色旗子,高呼拥护苏维埃的口号,吸引了沿街两边的人们驻足观看。
这盐店前、廖屋坪、通荡街、鸡鸭街是旧县城的三街四巷,全是木板林立的店铺,糖果店、米行、纸扎、盐铺、铁匠铺、日杂店五花八门,门店紧挨着门店,虽破旧但仍保留了一时的繁荣,各式店招,有布做的,有木板制的,颜色各异,让人置身其中,总能购得生活必须品。欧氏商铺就在通荡街南向,紧靠云龙桥头不远。桥下,是用马条石砌成的大型码头,此时也是船运繁忙时节,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人川流不息。
欧氏商铺的堂叔老板,听完汝万介绍兴国之行所遭到洗劫的经过,没有过多责怪,他看了看带回的证明,只是默默地说了声:“货物没了就没了吧,这世道可真要变了……”
欧阳克淇他们参军后,随部队转战于赣东,以及闽西的黎川、南丰、建宁、泰宁、宁化、长汀等广大地区,随部队剿匪杀敌,帮助所在地建立苏维埃政府,开展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欧阳克淇因人魁悟高大,又有武功,被分在三军团特务连当武术教官,他的侄子欧阳可椿因有文化,分在警卫营当文化教员。
1931年5月,欧阳克淇、可椿所在的部队,在福建的宁化取得了对敌新编第14旅周志群所部和第32旅卢兴邦、第49师张贞所部的第二次反“围剿”胜利后,奉命回到长汀。在此之前,岽下村行脚的兄弟们得知,当初他们在东韶消灭溃败逃兵的那次战斗,就是红军第一次反“围剿” 胜利的最后之仗,虽然没有像其他红军战士一样投入激烈的战斗,但总算挨上了第一次反“围剿”的边,心里也是挺自豪的。尤其是在接下来的第二、第三次反“围剿”中,他们在接受了正规的军事训练之后,加上平素练就的武艺,在战斗中勇猛果敢,屡立战功,受到红军首长的倚重。
同年9月间,欧阳克淇、可椿、可琪三叔侄在第三次反“围剿”胜利后,被调到中央警卫营,随中央军委由兴国回到自己的家乡,驻扎在叶坪洋溪村刘氏宗祠里。
 
五、跟党走,当了兵,八面威风传美名

自从红缨枪队十四位本族族亲加入红军后,回到家的欧阳汝万、克沭、克淳、克汝并没有放弃练武。他们仍继承传统,将全村的少年们都编入了红缨枪队,每天带领他们习武健身,并教给他们十八把红缨枪的使用枪法。
平时,红缨枪队的新老队员还坚持站岗放哨,多次抓获外逃的反动地主豪绅和反革命分子,全区军事训练中,梭标枪法表演还拿了第一名。此事一传到区里县里,立刻受到上级的夸奖和表扬。
革命形势的发展,让岽下人尝到了甜头。共产党领导开展土地革命,再次全面分田到户后,昔日没有半分土地的岽下人都分得了土地,靠挑夫生涯苦力吃饭的日子彻底结束了。1931年夏收时,全村人都有了自己的第一季粮食收成,他们知恩图报,将大部分粮食送给红军。
七八月繁忙夏收夏种时节,太阳照耀着大地,田里金黄的水稻一片片被收割,一丘丘刚莳下的禾苗正沐浴在阳光里。很快,禾苗拨节往上窜,勤劳的岽下农民又在忙着耘田。
 
做衫师傅补衣裳,
耕田郎子空米缸,
这种生活怎能过,
幸亏来了共产党……
 
空旷的原野响起清脆的山歌,打破了骄阳下的宁静。劳作中的岽下农民不禁抬头张望,哟嗬,原来是欧阳可镗的媳妇钟长娣领着一群妇女从村中出来。众人都知这位岽下媳妇是乐天派,山歌唱得滴溜溜的甜,正因为如此,她才成了超田乡苏维埃政府的宣传队员,专门用山歌动员四邻八乡的妇女姐妹们成立耕田队、洗衣队,另外还有一项更加特别的任务,就是动员男人们参军参战,支援扩红。
“可镗嫂子,你的山歌可以当酒喝,听了醉人。” 田头有人打趣。
“既然喜欢,那你们就跟着唱呗!”钟长娣带着妇女们来到田中帮着耕田,她一边干活,一边又唱了起来:

一送郎,床面前,
嘱咐亲郎莫贪钱,
金钱主义要打破,
心肝哥,革命才有出头天;

二送郎,房门边,
嘱咐亲郎心要坚,
艰苦耐劳去革命,
心肝哥,不要一心想娇莲;

三送郎,天井边,
亲郎做事莫信天,
犯了纪律会处刑,
心肝哥,等到悔过也迟延;

四送郎,厅门边,
嘱咐亲郎心莫偏,
工作方面要谨慎,
心肝哥,群众信仰乐无边;

五送郎,大门边,
一轮红日照中天,
黑暗世界过去了,
心肝哥,光明大道在面前……

正当山歌响遍田野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朝村中而来,眼尖的说:“来了红军。”
“好象很面熟哩。”
“说那家话?”
“是真的,莫非……”
田中劳作的岽下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际,两位身高马大的红军战士骑着马,在他们面前翻身下马。来人正是二年前当兵的欧阳克淇、可椿叔侄俩。
“可镗嫂子,你的山歌还那么清脆动听哟!” 欧阳可椿上前打招呼。众人见了叔侄俩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望着英姿勃发的克淇、可椿,大喜过望。
“哎呀,真的是你们叔侄,好威风呀!”钟长娣见是自家人回来,也不陌生,大大咧咧与他们拉起了家常。
田头的妇女们都上前打听自己的男人、兄弟现在到底咋样,欧阳克淇、可椿都一一向她们说了:“放心吧,克洪在中央警卫营,是保卫党中央的。可琪、克池、满生、克桃、克钟、克仪和克海都在红三军团和红九军团,都很会打仗;可琪、克池、克桃还在部队立了功呢,你们大可放心吧。我们岽下村的男儿,个个有一身本事,打仗没得说!”
围观的人群,听到自己的家人平安,都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欧阳克淇看到妇女们从田中上来,问道:“这些田地都是我们的了?”在得到大家的肯定后,又说,“好呀,我们岽下人行脚的穷苦生活终于结束了,大家可以安下心来多打粮食了,也要多支援前线的红军啊。”大伙纷纷点头称是。
中午的时候,欧阳克淇、可椿找到从区苏维埃回来的汝万、克淳、克沭,看到他们参加了地方工作,克淇、可椿叔侄很是开心。吃饭时分,克淇突然问汝万:“我们那十八把梭标还在么?”“在呀,我们还组织了新的红缨枪队,村里的孩子们一早一晚都习武呢。”
“好呀!”听到汝万这么一说,欧阳克淇叔侄很是高兴。克淇叔侄悄悄地告诉汝万、克淳他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中央准备要在年底前搞选举运动,要成立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了,眼下进入紧张筹备阶段。我这次回来,就是要你们组建一支赤卫队,到时候扛着红缨枪准备参加大阅兵。”
“大阅兵?”欧阳汝万他们一时搞不清阅兵是何意,身为中央警卫营教官的欧阳克淇给他们解释了一番后,才恍然大悟。“没问题,我们岽下红缨枪队可以作为引领的队伍参加。我可以在黄安区组成100人的队伍参加,这事包在我们几个身上。”欧阳汝万信心满满地应承下来。
欧阳克淇临离开家里时,又向汝万交待:“此消息暂不要对外说,按平常的赤卫队训练就可以,到时会通知你们。”
“好,你放心吧。”汝万说。第二天,他就开始组织队伍,筹备参加庆典大阅兵的事了。
十八把红缨枪队成员的家人,无论老幼,都积极响应参加乡村的革命工作。除田头农业生产外,之后又发展成立了消费合作社、生产合作社、熬盐合作社等,编织各种斗笠、箩筐、竹垫等竹器,编织草席、鱼网罩,打草鞋、熬硝盐,等等,千方百计发展农副业生产,优待红军家属;多交公粮,参加担架队,支援苏维埃建设和前线作战,受到县委县政府和《瑞金红旗》报的表扬。
乡里有人编了一首山歌赞道:
 
哎呀哩,超田岽下小山村,
欧氏男儿真过劲,
十八把红缨枪利又尖,
地主豪绅见心惊。
 
哎呀哩,超田岽下小山村,
十四个郎哥当红军,
个个在前线杀敌人,
四个兄弟在赤卫军。
 
哎呀哩,超田岽下小山村,
男女老少都一条心,
支援革命搞生产,
工作样样争先进……

六、护领导,排险情,长汀迎接毛泽民
 
中央苏区那段珍贵的岁月,在一片忙碌的身影中悄然逝去。
1931年10月初的一天早上,欧阳克淇等人正在操练警卫营的队伍,忽然被传令兵叫到警卫营政委办公室,刚进门,政委就赶紧把门关上。一旁,站着一个英武的军人,面孔似曾相识,政委告诉欧阳克淇,这是国家政治保卫局的邓发局长。行过军礼后,邓局长交给他一个特殊的秘密任务。
原来,眼下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筹备工作正进入倒计时,政治保卫局人手不够,恰在此时,有一个“十万火急任务”,要保卫局派人到福建四都秘密交通站接人,经请示毛泽东、朱德同意,保卫局决定派欧阳克淇带领一支队伍赶往交接地点。
邓局长交待他:“你们要万无一失地将客人接到叶坪来。有没有困难?”克淇深知此任务的重要和艰巨,来不得半点马虎,既然首长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那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他马上回答到:“报告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欧阳克淇回去召集好人员,制定了详细的“接客”行动计划。
他把自己的行动计划向邓局长和政委作了汇报,说:“我准备带我的几个族亲去完成这个任务,一来大家对要去的地方熟悉,二来彼此更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做什么,行动起来更方便。”邓局长同意了他的计划,并告诫他:“心要细、胆要大,凡事再想周密些,把困难想得充分一些,这样碰到危急情况才能应对。”
“知道了,首长放心, 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此时太阳还不到二竿子高,接到任务后,欧阳克淇、可椿策马回了一趟超田岽下,找到另外三个族兄弟,简单地说明和交待了任务后,即把他们三人接到了叶坪。经过半天的临阵训练后,欧阳克淇、可椿、克淳、克沭、汝万,还有一位政治保卫局的人员共6人,全部化妆成烧炭和砍柴的老百姓,踏上了去长汀县四都的山路。
瑞金叶坪乡前往汀瑞两县交界的四都有两条路,一条由黄沙乡走大道进入长汀的古城,再进入山路往四都。这条路是连接福建和江西两省的干道,虽然眼下闽西苏区经过了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但仍有亡命山林的散兵游勇、占山为匪的匪徒出没,路上随时有遇到兵匪的危险,尤其躲进山区的匪徒,他们神出鬼没般的出来扰民觅食、抢掠财物,甚至暗杀路过的红军和革命群众。而另一条则是由瑞金的兰崇、踏坡、黄鳝口山区再进入四都的山道,这条古道是千百年来客家人,尤其是瑞金人进入福建的必经山路,挑担经商、烧炭打柴者多择此路通行。过去欧阳克淇他们挑伕也常走这边,几条山路都熟悉,攀那座山过那条坳早刻在他们脑海中了。权衡之下,他们决定走这条客家古驿路。
上午十点多钟,一行六人就到了黄鳝口山乡,直接进了一家过去常歇脚的老曾家里。单家独院的老曾已年过半百,其一家四口,有老伴、老母亲,膝下一个20多岁的儿子。他父子长年贩些山货往返于县城与四都之间,早就与欧阳克淇他们相熟,因为都是挑夫,彼此在行脚路上互相照顾,日子长了则成了兄弟。
只见老曾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露在帽沿外边的头发已经斑白了。身上穿着一件灰不灰、黄不黄的对襟褂子,胸前晒得又黑又亮,好像涂上了一层油,闪闪发光。下面的裤腿卷过膝盖,小腿上因长年挑担布满了大大小小无数的青瘩,被一条条高高鼓起的血管串连着。脚上没有穿鞋,脚板上黑不溜秋,老茧皮怕有一指厚。
因为很久没有来往了,欧阳克淇他们的出现让老曾一家既意外又高兴。欧阳克淇将来时从圩镇上买的一包食物交到老曾手上,彼此寒喧几句,然后,他拉着老曾走到一边,询问他最近这边山区的情况。老曾告诉他:“最近山里还算平静,就是半月前有两个挑土纸的老表,在四都回来的路上被一伙蒙面人抢了,两担玉扣纸全没了,还有一些财物也被这伙山匪洗劫。”他一边咒骂山匪,一边掏出腰上插着的旱烟袋,让客人点烟抽。
出于任务保密,欧阳克淇隐瞒来意,仍然还是说去四都挑纸。老曾尚不知道他们如今的身份,也就信了。很快,老曾的老婆把中午饭做好,笋干菜,豆腐乳,还上了一碗蒸蛋,大家也不客气,粗粮杂食吃了个饱。离开时,欧阳克淇放了一个银元在老曾手上,虽然老曾不情愿收,但拗不过欧阳克淇,只得收了。
一行人又赶路。翻山越岭,紧赶慢走又几个钟头,他们终于到达了接头地点——四都交通站,这是设在四都圩场北边的一家山货铺。欧阳克淇迅速环顾一下四周,只见山货铺店面紧靠后山,左边有一家粗纸坊,右边有一家裁缝店,与大多数店铺相隔了一段距离,而中间是山中常见的木棚,一看就知道是用来存放竹木制品杂货的。
进得山货铺里面,欧阳克淇与店老板用暗语接了头,老板即热情招呼他们。站长兼老板姓陶,年龄在四十五六岁,穿一身旧长衫,个子瘦高,有一双很机灵的眼晴,看上去很精神。随后,他们在里间见到了那位神秘的要护送回去的“客人”。“客人”神情严肃,见接他的人到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他只说了一句“来了就好,马上出发。”便没再说话。他与欧阳克淇握了握手,其他人都是点头打招呼。
“客人”身边还带了一个身材结实的同伴,一行人赶紧在老陶后院的大房间吃了些东西,即打点行装准备出发。“客人”也一同装扮成行脚挑夫模样,与大家差异无几,只是为了区别,他的腰间扎了一条深色汗巾。
见时已过晌午,一行八人分两拨出了门。前面一拨各挑着糙纸,由欧阳可椿、克淳、克沭、汝万四人打前站。片刻后,“客人”、欧阳克淇、客人的同伴和政治保卫局一干部四人紧随其后。除“客人”身边的同伴略担了些山货外,欧阳克淇仅左肩搭一个布袋。政治保卫局的干部和“客人”各肩背一只装点杂物的竹篓,一群人看起来像赶集而归的老表。
10月的闽赣边界山区,万木葱茏,层林尽染。拔地擎天的古樟、劲松、枫树等,在路旁为路人送来阵阵清凉。尽管如此,欧阳克淇一行人无心赏景,一路格外小心。走了几十里后,欧阳克淇停下脚步对大家说:“前面不远就是柴狗窝了,这里地形险要,大家当心点。”
果然,柴狗窝的山道崎岖难行,山谷底水浪咆哮,宽不过三尺的石阶山道非常陡峭,平常行人挑着担子经过,往往不由得有几分胆战心惊。当下,一行人走到半山坡时,前面的人用咳嗽声提醒后面的欧阳克淇,大家高度紧张起来,加大了警觉力度。
“客人”紧随在欧阳克淇身后,另外两个人贴着“客人”左右保护。
走在前面的欧阳可椿、克淳、克沭、汝万四人刚踏上岽顶,就被面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只见柴狗窝岽顶是一处开阔地,两边是陡坡,欧阳克淇他们正走着上坡路,开阔处的另一端是下坡段,而开阔地中央,竟然有十一二个土匪拦着。这些人装束五花八门,为首的一个家伙还穿着泛黄的旧军装,一看就知道是军人出身,脸上涂着锅灰,腰中挎着驳壳枪,两旁站着拿刀和持土枪的喽罗。
“哎哟,各位大爷,你们……”汝万故意把声音拉高,目的是让后面的人听到。
“别废话,识相的留下买路钱!” 一脸横肉的土匪头目发话了。
欧阳汝万、可椿、克淳、克沭四人挑着担子呈一字排开,在匪徒的面前放下。“大爷,我们只是个挑夫,身上哪来的钱!” 欧阳汝万装作哭丧着脸央求道。其余几位族亲也眼珠滴溜溜地转,看似一脸的无奈,实则在瞅准出击的时机。
正在他们假装示弱哀求之时,欧阳克淇一行也来到开阔地。那匪首狰狞着脸喝道:“少废话,识相的赶紧掏钱保命!”这时,欧阳克淇也看清了匪徒的布阵,他干咳两声发出动手信号,说时迟,那时快,前面的欧阳汝万一个神猴摘桃,将两米外的匪首用右手往胯下一抓,左手早已勒住了匪头的咽喉——这是内家拳的神步功。还没等这些人回过神来,左右两边土匪的刀枪早已被欧阳可椿、克淳缴了,另一个离匪首不远斜坡上持枪的土匪,也被欧阳克沭缴械并打趴在地。
“呯呯”,几声枪响,刺破了宁静的山谷。“客人”身边的同伴和政治保卫局的干部从竹篓中掏出手枪,把几位欲拉枪栓的匪徒一一击毙。
“要活命的赶紧缴械投降!” 欧阳克淇猛喝一声,那洪钟般的声音,将正欲作乱的匪徒吓了个半死,纷纷跪地求饶。被汝万勒着的匪首,脸色由青紫转为煞白,最后被窒息而亡。
见头目已死,剩下的小匪徒们哭爹求娘,求保活命。
“客人”与克淇交换了一下眼色。欧阳克淇喝斥众匪道:“你们从今往要洗手不干,赶快弃暗投明,再不许干伤天害理之事。滚回家去吧!”
十来个残匪们作鸟兽散。
“我们抓紧赶路。” 欧阳克淇招呼大家藏好枪支,又踏上归途。
是啊,这已不是三年前的九里岭了。此行欧阳克淇带着的一行人,个个身怀绝技,又都是红军和赤卫队员,都佩带了枪支,有丰富的战争和斗争经验,都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十几个毛贼自然不在话下。但此行任务特殊,他们不敢大意,一路更加警觉。
大阳快下山时,老曾一家听到大山深处传来沉闷的枪声,很是担心,不知欧阳克淇他们是否平安,一直在门前遥望。见他们归来,老曾一看挑夫中忽然多了两个陌生人,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不过终究没说出来。
一家人要挽留大伙吃了饭再走,欧阳克淇与“客人”交换眼色后说:“谢谢曾大哥,天色已晚,我们还是赶路要紧。”正要出大门时,老曾的老婆急忙从屋里端出一脸盆蒸熟的红薯,要大家带在路上吃。盛情之下,一行八人只好每人拿了两个红薯,边吃边赶路。身后,老曾带着些许疑问目送他们远去。
当天深夜,欧阳克淇一行人安全地将“客人”护送到了叶坪,几位中央首长早已守候,亲自过来迎接“客人”。
后来,隔了好些日子,欧阳克淇他们才知道那位历尽千辛万苦接回的“客人”,竟然是毛主席的胞弟毛泽民。此为后话。
 
七、显神通,抖精神,瑞金阅兵现叶坪
 
流星伴着启明星在东方的天际闪烁,浩瀚的苍穹开始泛白,仿佛一个久睡的老人被户外惊人的场面而吵醒,睁开惺松的双眸。
叶坪古村,1931年11月7日,黎明将至。古樟树丫上的小鸟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吵醒。只见人们提着灯笼,举着红旗,全副武装的红军与手持梭标的赤卫队,一个方队一个方队地聚集在古樟树下,等待着一个神圣的时刻。红缨枪方队第一队的领头人,正是岽下村的后生欧阳汝万、克沭、克淳、欧阳克四人。
这天,他们将红缨枪擦洗得干干净净,新换的一圈红缨闪亮耀眼,赤卫队左臂上的袖标也是新的。
在古樟树东面的树丛中,一个新搭的舞台在悬挂的马灯、汽灯光晕照耀下,若隐若现,很是壮观,这个舞台就是红军检阅台。
清晨五时许,锣鼓开始喧闹起来。军号则一阵紧似一阵,与鼓乐合奏成战火时期特有的旋律。这天,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即将宣布成立,按照庆祝大会预定的程序,红军要在已平整的广场上举行重大阅兵仪式,接受即将诞生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领导人,以及中革军委、中共中央局领导的检阅。
欧阳克淇是在前三天得到正式消息,中央警卫局战士编入机关方队接受检阅,同时检阅的方队还有黄安区赤卫队。昨天上午,他见到了精神抖擞的欧阳汝万、克沭、克淳、欧阳克四位族亲及兄弟,他们是领队,正带着100号统一持红缨枪的赤卫队员,呼叫着响亮的口号在场地上进行方阵演练,队长欧阳汝万要求大家保持标准统一的队形、位置、持梭标姿势,一遍又一遍地训练着整齐划一的队形步伐和前进速度等。
彩排休息期间,欧阳克淇带着汝万、克沭、克淳、欧阳克去拜访一个月前从四都接回的“客人”,他就是即将宣布担任国家银行行长的毛泽民,即毛泽东的胞弟(去迎接他那天,毛泽民刚从地下交通线大埔转入四都)。
毛泽民正在谢氏土屋一间小厢房内办公,一看欧阳克淇和汝万、等人来访,赶紧站了起来。毛泽民要让座,办公室内又无其他椅子,只好叫他们坐到一旁的床上。毛泽民一直非常看重欧阳汝万他们的武功,了解了大家习武的原因后,毛泽民说:“你们所学的功夫,而今用到革命的敌对斗争上,非常好呀。”
国家银行就设在谢家祠左前侧的一幢小民居里,陈设非常简陋,与中央警卫局相距不远,欧阳克淇已多次与毛泽民碰面,但刚开始不知道他是行长。
毛泽民得知汝万、克沭、克淳、欧阳克来参加“一苏大”阅兵,很是替他们高兴,鼓励说:“好好参加检阅表演,把你们岽下红缨枪队的精气神充分展示出来。”
闲聊了一会,为了不影响毛泽民办公,欧阳克淇带着汝万他们离开了国家银行。知道了“客人”的身份后,汝万、克沭、克淳、欧阳克很是开心,汝万悄悄问克淇:“刚开始你就知道‘客人’的身份?”
“我哪知道?这都是有保密纪律的,红军是最讲纪律的队伍。” 欧阳克淇解释说,“现在斗争环境恶劣,有很多敌特分子渗透。”说到这份上,大家也就理解了。
检阅要开始了,鼓点“咚咚”响了起来。迎着微曦,向检阅台健步而来的是苏维埃政府以及党和红军的领导人,毛泽东、朱德、项英、王稼祥、邓发、鼓德怀、周以栗、邓广仁、张鼎丞、曾山、何叔衡等,他们站在检阅台前依次排开站立,头顶是滋滋作响的汽灯,眼前是人山人海的欢庆队伍与群众。顿时,广场内外响起的阵阵雷鸣般掌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6点30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开国大阅兵正式开始。百名号鼓手吹起嘹亮的军号,雄壮的号声冲破云霄。台上台下观众鸦雀无声,把目光移向检阅台。
第一方队过来了,他们是红四军组成的方队,有120名将士,队员们大都参加过大柏地、关山战役,所以作为第一批受阅部队,其寓意不同寻常。在领队、旗手带领下,第一方队的120双眼光齐刷刷地侧向检阅台,对统帅行注目礼。
随后,一个个受阅方队经过检阅台。
红三军团方队。
红五军团方队。
中央机关方队。
当指挥官把精神抖擞的赤卫队方队送入检阅方阵时,欧阳汝万、克沭、克淳、欧阳克四人肩扛梭标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的身后,则是本村本乡本区选拔出来的近百名青少年队员,个个背挎布米袋和斗笠,足穿新草鞋,精神焕发,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庄严地向检阅台前走来。岽下村那十八把同一款式的红缨枪在队伍中最为显眼,一下子吸引了全场人聚焦的目光。
“好啊,这是我们红军的后备力量啰!”检阅台上,毛泽东看到肩扛梭标赤卫队员雄赳赳的样子,不禁对一旁的朱德赞叹说。
“对,我们红军需要很多这样的后备队,今天这个后备队方队出场检阅很重要,很有影响。”朱德也大为赞叹。
此时,台上台下响起了一片热烈的鼓掌声。
 
开国大典结束后,黄安区赤卫队扛着检阅的优胜红旗载誉而归。岽下村人更是感到光荣和骄傲,岽下十八把红缨枪接受检阅一事,在全区成为了人们街谈巷议的话题。   
一位年过七旬(据说是清末民初在县衙任过把总,又对兵器有所研究)、当时归隐乡村的钟老先生对后生崽们告诫道:“你们千万别小看这小小的梭标,千百年来无论哪朝哪代,梭标、长矛都是士兵作战中重要的兵器。在海外,古罗马的圣堂里,梭标还是人们崇拜的圣物;而在更古时,梭标不仅是作战勇猛的标记,而且也是君权的神圣象征哪!”
小伙子们惊讶地说:“哎哟,想不到我们手中的梭标还有这般作用?”
“你以为呢!”老把总反问道。
冬去春来,转眼,数十载时光已飞速而过。如果我们拿今天的胜利来重新审视过去的一切,就会对当年的粗矛长棍更有一番透彻心扉的理解。梭标不仅是红军前线作战杀敌的利器,更是红军精神的象征。据建国后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史解密中记载:当年红五军团的武器中就有梭标436支,红八军团有816支,红九军团有1023支,军委纵队有36支,中央纵队有3277支,全一方面军总计拥有梭标6101支,这是一个多么可观的数子。
岽下人也许不会去研究梭标的历史文化,但十八把红缨枪带给他们的光荣和荣耀,却是实实在在的。多少年来,村里的子子孙孙都将那十八把红缨枪当作神物一般来爱护,这或许便是他们对中国工农红军,对自己祖先深刻缅怀的一种方式吧。

八、别故乡,送亲人,泪洒红都去长征

大阅兵后不久,即1933年5月间,当年毛泽东、朱德在检阅台上说过的话应验了。由于第四次反“围剿”战争的惨烈,红军虽获胜,但伤亡重大,因而兵员扩充和输送成了中革军委、临时中央政府的一大任务。于是,红五月扩大红军(简称“扩红”)运动在瑞金全面掀起。
红五月“扩大铁的红军一百万”的指令刚传达,黄安区赤卫队长欧阳汝万就回到家与刚生产不久的妻子商量:“老婆,区政府又扩红了,前方红军兵员告急,我作为赤卫队长,必须报名参军上前线。”
“你去吧,家中有我,不用担心,只是子弹不长眼睛,千万要当心。”
“放心,我会的。”
欧阳汝万开始还担心老婆会拖后腿,没想到产下男婴不到三个月的老婆竟然这么开通,这反倒让他有些舍不得了。
天亮了,欧阳汝万要出门了。他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儿子欧阳克杰那饱满的天庭和胖嘟嘟的圆脸,对老婆说声“保重”,然后背着挎包,毅然走出了家门……
岽下村前的古樟树下,欧阳汝万、克沭、克淳、欧阳克四人汇合了。这岽下村第一批十八把梭标队员中的最后四个人,齐聚到一起,准备出发当红军。村民和少年梭标队员全部出来相送,欧阳汝万走到一个手持梭标叫毛猴的队员面前,语重心长地说:“毛猴子,你要带着小伙伴们继续练武,梭标一定要保管好,千万不能弄丢了呀。”
毛猴是这群小到十来岁、大到十三四岁少先队员中,个子长得最结实的男孩,现在由他负责队伍了。他一拍胸脯说:“汝万公,我们记住你的话,村子我们守着,拳和梭标我们练着,革命工作干着,决不给岽下村丢脸!”
毛猴的一席话,让送行的人们极为感动,也让将要离乡出征的人放心远行。
朝阳升起来了,欧阳汝万、克沭、克淳、欧阳克远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霞光之中……

九别捱妹九九长,
今捱参军上前方。
拿枪杀敌为太平,
家事担子落你身。
 
十别捱妹心连心,
劝妹刚强莫挂心。
消灭敌军回家转,
革命成功有前程。
 
一首《十送别》,被岽下村妇女队长钟长娣唱得婉转悲壮,撕裂着亲人的心。
当这首歌再次唱起时,已经是1934年10月10日云石山马道口的那个傍晚。
这一天,瑞金开始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突围”大转移,并由此创造了世界战争史上绝无仅有的军事大迁徒行动,即闻名中外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这都是新生的中华苏维埃遇到的一连串告急引起的——
9月22日,敌第六路军攻占花头、上下流、大湖、禾嵊岗、大平山一带。
9月23日,敌第五师、第九十六师分别占领兴国西部的天虎山、高兴圩、兰田地一带。
9月26日,敌东路军攻占白衣洋岭,并继续向长汀逼进。敌第八纵队集结了3个师,准备在强大的炮火协同下,进攻兴国县城……
欧阳可椿因当年年初在福建上杭松毛岭战役受伤,此时已回到地方,分配在中央粮食人民委员部工作。一天,他在沙洲坝与欧阳克淇、克淳、汝万、可琪碰在一起,可椿告诉他们,红军现已四面受敌,未来战争会更惨烈,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但让大家没有想到的是,粉碎国民党第五次“围剿”的军事决策权,竟掌握在有红军指挥权的“洋顾问”李德手中,在他的盲动冒险瞎指挥下,工农红军革命根据地如蚂蚁之穴,溃败、溃败。根据地一天一天缩小,革命战争形势急转直下,红军面临始料不及的大逆转。
握有中央实权、军事指挥权的博古和李德,不得不实施“突围”的最后方案。10月10日晚,由中革军委、红军总部各直属机关组成的中央第一野纵队“红星”纵队,在司令员叶剑英的的率领下,与李维汉司令员率领的由中央党政工团队机关组成的中央第二野战纵队“红章”纵队,陆续从瑞金的梅坑、岩背、田心、九堡等地突围出发。
要离开瑞金了,当红军战士们随着“出发”命令、抬腿迈出第一步时,他们觉得自己的脚步竟是那样的沉重!故土难离呀,更何况这里,是他们和牺牲的战友,共同用生命与鲜血创造的第一个充满美好、注满希望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首都”!
红军长征时,欧阳汝万、汝荣、克沭、克池、克淳、克仪、克海、克注、欧阳克、可棋、可琪、可堂、可森、可椿都集中到了长征中的独立师,欧阳克淇仍留在中央警卫营,欧阳克桃、克钟、满生均在五军团,分别从瑞金、长汀、兴国踏上了漫漫征途,欧阳汝万还历任班长、排长等职务,其余岽下村的欧姓族亲兄弟均有立功或任职……
 
尾  声

在长征前的3个月里,以云石山为中心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发出多少指令,至今已很难统计完整,唯有挂在云山古寺里的那一幅幅展板上的作战命令、作战计划和实力统计,默默地讲述着那紧张而艰难的过往。然而,这次因极端左倾教条主义带来的被迫战略转移,却倒逼中国共产党人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巨大能量,从“长征第一山”走出去的毛泽东、张闻天与一大批党的优秀领导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成就了世界战争史上的奇迹,成就了人民的红色江山。
历史的硝烟早已散去,昔日壮阔得有些悲戚的画面,也早已被岁月的风霜淹没。但一本《瑞金烈士英名录》,至今仍记住那些英雄男儿的本性与英名。
据史载,当年黄安区(今云石山乡)不足两万人的山乡,北上当红军的就达2000多人,另有1000多人作为红军长征时的挑夫、担架队员,最后也因部队兵员紧缺,放下扁担、竹扛,拿起了枪支,加入到铁流西进的红军队伍之中。岽下村十八把梭标队的18位勇士,欧阳可椿因长征前夕在长汀松毛岭战役中右脚中弹,长征出发后无法跟队,被抬回家医治,从而幸存;欧阳可森随军长征,千辛万苦到达陕北,除他们两人以外,其余16位因长征途中异常惨烈的战火,全部血洒在湘江之滨。
走完长征全程、身经百战的幸存者欧阳可森,带着梭标队十八名战士未完成的事业和心愿,先后参加过抗日战争、淮海战役、抗美援朝,一生历战无数,但他没有居功自傲,而是于1954年响应党的号召,回到家乡支援地方建设,一直务农到终。正是因为有他的归来,十八把红军梭标的故事才得以在岽下村传播开来;也正因为有他的返乡,十八把红军梭标的革命精神,得以在岽下村的后辈中发扬光大。
1949年全国解放后,欧阳可森的侄孙(也是可椿的后裔)中,有4人分别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他们是:欧阳庆,1972年入伍,1974年入党,在31军后勤部服役5年;欧阳天桂,1985年入伍,在厦门鼓浪屿好八连服役4年,现为云石山乡超田村委会主任;欧阳小俊(欧阳可椿曾孙),1995年12月入伍,在31军航空团服役,1998年因公牺牲,被追认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欧阳春水,2002年入伍,2010年士官复员。此外,还有两位孙媳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分别是杨建兰、万美霞。
另一位幸存者、红军伤残人员欧阳可椿,被评为二等残废。新中国成立后,这位苏区反“围剿”时曾参加活捉敌师长张辉赞的老红军战士,被分配到瑞金县粮食局工作,但他婉言谢辞了,他不愿为官愿种田,执意在乡里务农当农民,并担任了超田村首任村长,带领大伙发展农业生产。1972年,他将儿子欧阳天贵送入部队当兵,前来接兵的首长问他为什么要送子参军?他答道:“因为我是个老红军战士,要带头发扬苏区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
欧阳可椿老人由于当年的弹片嵌入腿骨太深,限于当地医疗条件一直无法取出,该弹片伴随着他度过了大半生,平时稍一过多劳作,伤口就会发炎流血,令其痛苦不堪。直到老人1988年过世,他腿上那块弹片都未取出。
如今,瑞金市云石山乡超田村欧氏祠堂内,当年那十八杆红缨枪赫然在列。当这十八杆锈迹斑斑的红缨枪映入眼帘时,我们还以为自己穿越到了那久远的硝烟烽火年代,而当这里的人们将它们视若神物,神情庄严地介绍它们的前世今生时,一种肃然的敬意,不禁从我们心底油然升起……
当笔者问起岽下村那些革命烈士和老红军的遗属们,自己的先辈已经用生命诠释了岽下人誓死革命、自强不息的精神,作为他们的后代,又是怎样吸取力量继续前行时,曾入伍参军、报效军营的欧阳天桂、欧阳春水异口同声地告诉说:信仰不会改变,传承当是勉行!
是啊,一个民族,一旦用生命和鲜血凝聚成自己的信仰之后,这个民族何尝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
我们告别了美丽的岽下山村, 告别了岽下村的父老乡亲, 渐行渐远, 但村党支部书记钟小强临别时所说的一番话,却始终萦绕在我们脑海: “当前,我们村党支部的首要任务是抓好扶贫开发工作,落实习总书记提出的科学扶贫、精准扶贫新要求,这是我们超田红军村的奋斗目标和重点工作,也是我们最艰巨最光荣的任务。我们村党支部一定要带领全村人奔小康,一定要实现全村人民的小康梦……”